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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《苏东坡传》随想       
《苏东坡传》随想
[ 作者:原1805 欧阳萱    转贴自:本站原创    文章录入:woyou

(一)

讲述一个人的故事,用严格的顺叙有的时候不是一种高明的做法。

林语堂先生在撰写The Gay Genius时便没有采用中国古代传统的传记写法,只是大体上按照童年、青年、壮年、中年和晚年的顺序。他随性地用自己的话讲述着苏轼的经历以及对他的看法,又摆出很多事实来作为依据;尽管写的是苏东坡的故事,他也完全拘泥于东坡一人之上。他可以花费很多笔墨描写一些并不以苏东坡为主角的事或道理,这表达了他对苏东坡所生活的时代的看法。

我们研究一个人物,能够以他为典型代表发掘一个时代的特点,这才是一种比较高明的思想。历史上往往是“时势造英雄”而不是“英雄造时势”,通过苏东坡的个人经历和许多与他相关的故事和人物,我们也能管中窥豹,可见一斑地看到宋朝这个时代的整体社会样貌。

若要谈论“时势”和“英雄”的话题,在仕途上更顺利,在政治上更抱有远大而先进理想的王安石更加具有代表性。“王安石变法”作为中国古代史上少有的大型政治变革运动之一,让王安石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更倾向于政治家而非文学家。但从一开始,他的政治理念就被这个时代所排斥:一方面是与社会落后的生产力不符,另一方面是触犯了这个社会背景下的统治阶级大地主阶级的利益,他的变法是注定失败的。在一个以和平为主旋律的社会,在一个社会矛盾并没有爆发出来的时代,一些先进的观念反而会给它的主人带来不幸。没有大变革迹象的和平年代不需要英雄和伟大的政治家,动荡不安的年代里,他们才可能有足够的用武之地。

即使是恰逢乱世的商鞅,虽然变法成功成为了垂名青史的“英雄”,最终也只能接受被车裂的命运。这同样是触犯了当时中国的统治阶级奴隶主阶级的下场,他的结局比王安石更惨烈是因为变法的成功。这说明商鞅的思想仍具有一定的超前性,但也基本符合那个时代的变局了。

而苏轼因为在政治上并不具有足够高的天资,他作为王安石的对手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场合并不多,而是更纯粹地以一个天才文学家的身份为世人所知。

不过正因为他在政治上是王安石的敌人,林语堂先生在写后者时便带有很强的贬义倾向性,我们普遍认为这种倾向性是不够客观的。胡兰成在《中国文学史话》中发表过这样的观点:

文章就是写善恶是非最难。这回偶然看了林语堂的《苏东坡传》,只觉真是人不能写比他自己高的对象。苏轼和王安石是政敌,而两人相见时风度都很好。林语堂文中帮苏东坡本人憎恨王安石,比当事人更甚。苏和王二人互相敬重,而林语堂把王安石写得那样无趣,甚至明知故犯地对史料作不当的取舍。

由此可见,比较随性的散文式写法虽然能更好地展现作者个人的观点,但正因为这种观点的倾向性所在,他给我们展现的这个人和这个时代往往不能做到非常客观。因此我更喜欢这本书的原名The Gay Genius而不是它的译名“苏东坡传”,正是因为这部作品更应该作为一部文学作品被阅读,而不是作为历史的人物传记。

讲述一个人的故事,用严格的顺叙有的时候不是一种高明的做法。这是因为我们在有些时候需要阅读一个人的思想,而并不十分注重其真实性。

但有的时候,严格的顺叙是一种重要的准则。当我们认真地研究历史时,传统的传记式写法之客观严谨才具有真正的参考价值。就像我们阅读《三国演义》不能完全当真一样,《苏东坡传》也不能认真地被当做一部正统的传记阅读,《三国志》和《宋史》(后者或说是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)才更具有客观性。

但是The Gay Genius本身就是一部文学作品,正如一位豆瓣网友所说:

资料未必真实,选择亦有角度,描摹难免主观,他书中所描述的苏东坡是否就是历史上真正的苏东坡也不确定。其实从书中可以看出,有些段落,林语堂写作时恐怕就已入戏了,笔下写的是他想象、揣测中的那个苏东坡,甚至是他希望自己可以做到的境界。林语堂所写的是一个他所期望的完美的人,是一种完美的人格,一段完美的人生。

苏东坡是林语堂追慕的完美人格,林语堂笔下的苏东坡也确实很像林语堂本人——热情、真挚、幽默、豁达的文人性情之外仍有精明、缜密的一面,但终究又因其天真而遭受磨难。

我们在读这本书时,其实是同时在阅读两个人的:一个是苏东坡,一个是林语堂。林语堂在写这本书时,写的也不仅仅就是苏轼和宋代,更包括了整个中国古代近代的历史和他个人各种各样的观点。就像我们所写的读后感一样,既写的是《苏东坡传》,又写的是我们自己。

(二)

后世的人们所看到的佛家和道家其实往往脱离了它们最初的样貌。从最根本的释迦牟尼和老子来说,他们的思想并没有宗教意味,而是纯粹的哲学思想。

1973年,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一批古书,其中就包括我们盛行四海的《道德经》。经过整理复原,人们发现该版本与我们现在流行的《道德经》版本存在着一些差异。

传世版《道德经》中为有一句是:

执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道。

而马王堆版《道德经》中是:

执今之道,以御今之有道。

前者因循守旧,刻舟求剑。后者因时制宜,这一个字的不同,所表达的思想可就南辕北辙了。

只有一种可能:有人故意篡改。

曾有人质疑:道德经里边有些观点特别死板,墨守成规,极死心眼,根本就不可能出自老子这样一个洒脱仙人之手。马王堆版道德经的出土,刚好证明了这一观点。

事实上,秦朝一统天下,焚书坑儒的破坏力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惊人。中国真正实行大规模的思想禁锢,独尊儒术,废黜百家是在汉武帝之后。

在这之后的将近两千年的历史中,所有的帝王都不希望出现那种挑战中央集权的思想出现,无论是永乐皇帝组织修编《永乐大典》,还是清朝皇帝修编《四库全书》,都对天下的古籍书目作了大规模的删改,凡是不利于中央君主集权统治的文字,统统消灭掉。结果就是中华传统的一些典籍、文字、思想遭到毁灭性的打击破坏,《道德经》也未幸免于难。

马王堆是汉时期的墓葬,那个时候对于思想的禁锢还没有后世那么严重,而且实际上更接近于春秋战国时期。(事实上,刘邦仅仅比秦始皇小三岁)

苏轼中晚年研究瑜伽炼金,追寻长生之道,其实也并不来自真正的佛家和道家思想。

令人感慨的是,这样一位天才的艺术家,终究还是迫于时代的局限性追求着一些并无太大意义的事情。牛顿晚年沉醉于神学也是如此,尽管牛顿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信徒,他晚年只是做了自己真正追求一生的事情而已。

不过苏东坡不一样,假如生活在现代社会,他自然不会用一些无意义的方法追求长生,在僵硬的宗教思维中强求“心灵的宁静”。他更愿意追求极致的美,当他在匏樽和扁舟之间为生命的渺小和宇宙的广阔惆怅时,便已经寻求到了境界足够高的美和宁静了。

所有伟大的人物都逃不开对死亡的恐惧。或者说,越是伟大的天才越是能领会到死亡是一件多么令人惧怕的一件事情。我总觉得《赤壁赋》后半段友人安慰苏子的话并没能化解这份恐惧,那一段话在境界上,在意境上也是低于前一段话的。但是苏子面对死亡也束手无策,只能勉强用眼前的景色安慰自己走好眼前的路。

不过这些景色在宏大的星空面前,显得和自己的生命一样渺小。他隐隐约约接触到了存在、生命、死亡、宇宙这些终极问题,在其中感受到了一些令人窒息的美感和恐惧,但他什么也做不了,什么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这种美感或许能在生活中找到类似的感觉,于是沉浸在其中。这也成为了人生最大的意义之一。

在那个时代,人们见不到科学的影子,不知道世界的真实样貌。在这些千古同悲的问题前,他和所有古人一样束手无策。

有人说中国历代王朝将佛道完全宗教化,有让文人们去专注于修行炼丹,从而巩固政权的意思。但是历代帝王们又何尝不专注于长生之道的追求。

死亡的阴影自始至终缭绕着人的一生。

刘慈欣的《流浪地球》里有一段这样的谜语:

你在平原上走着走着,突然遇到一堵墙,这墙向上无限高,向下无限深,向左无限远,向右无限远,这墙是什么?

谜底是:死亡。

直到现在,死亡的阴影仍然挥散不去。现在的文学家依然会在死亡面前感受到至深的恐惧。

值得庆幸的是,今天的我们依稀看到了长生的希望。

 

指导老师:罗洪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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